在小说的地球表面上,世代正义的极端叩问

摘要:
推荐书网12月22日书讯:近日,骆以军最新长篇力作《女儿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。骆以军,台湾当代小说家,1967年生于台北。作品包括小说、诗、散文及文学评论,曾获多项华语文学奖。长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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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按﹕着名台湾作家骆以军,写作三十年,作品启发台港两地新生代读者,更有读者因他而踏上作家之路。骆以军作品《西夏旅馆》曾获第三届红楼梦奖首奖,曾担任香港浸会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「2011驻校作家」,笔下亦有祖辈与港粤两地的痕迹。骆以军笔力浑厚、题材庞杂,从电子游戏世界(《降生十二星座》)到中外古今文学(《胡人说书》)甚而亲子书写(《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》等),坦诚、幽默;专注、认真。本版访问骆以军,无所不谈。

推荐书网12月22日书讯:近日,骆以军最新长篇力作《女儿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。骆以军,台湾当代小说家,1967年生于台北。作品包括小说、诗、散文及文学评论,曾获多项华语文学奖。长篇小说《西夏旅馆》2010年荣获第三届“红楼梦奖”(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)首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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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

读过「骆以军」吗?或者,何谓「骆以军」?骆以军如何「骆以军」?或许这样形容:骆以军是一名游牧人、一个步行者,将双足牢牢扣于地面,不断跋涉于城市地表上一个个规製下的分割空间:老永和曲折弯绕的窄街敝巷,散布台北都城中的连锁咖啡店,以及将肉身关闭于一有限时空、强迫你在规定时制(一次休息三小时为计的写稿区间)内「产出」故事的廉价晦暗的旅馆小房间……

《西夏旅馆》之后,骆以军最新长篇力作

作为小说家和两个儿子的父亲,与其定义骆以军究竟是「谁」,不如思考骆以军正在向「什么」靠拢与撤离:一股偏斜近乎歪曲的蛮劲、一种老方法、一份对青春早逝的幻执、对美好黄金年代已矣的重现与改演。

关于爱、经验、世代正义的终极叩问——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,女儿

以小说翻魔覆神再造洪荒时代、再闢辉煌都城的骆以军「现象」,一方面为我们衍续了他年少时煨暖过的现代主义的柴薪,另一方面,他始终不吝将他经历的总总摊放示众:关于写作的探险和迷津,关于现实(健康、经济、家庭)接踵的若干困局,彷彿所有跋涉最后都是为了抵达一处边界,和其他孤独迷失的魂灵并肩站着,且「在逐渐累聚的阴影中往下望」。

红楼梦的十二金钗,雷峰塔下的张爱玲,纳博科夫的洛丽塔,川端康成的睡美人,还有谷崎润一郎的NAOMI、顾城的英儿——女儿,人类最美好的身份,文学史上经久不衰的亘古主题。她们不仅仅往人间铺展,更是投向浩瀚宇宙、那虚构全面启动的世界。

旅程跋涉之始

人的生命中总会遇见那几次,再差一点点就彻底翻覆的哀伤、打击、冤屈。上帝或许不掷骰子;而在下一个漫长疲惫的世纪,作为爱、文明、救赎的原型,经验匮乏者笔下的女儿,又将如何描述你我测不准的人生?

三十年前,曾有这样一幅停格画面投射在阳明山多雾的屋窗上:一名年轻的小说家,在山腰简居的小房间裏汲汲抄写——米兰昆德拉、马奎斯、普鲁斯特、杜斯妥也夫斯基——文字透过指节、臂腕的调节运动兑作墨迹淌逸白纸之上,意识与身体合致为一,化成雨点纷飞般的微粒,时间之尘在意识的闢室之中不断涌动、破散又重新聚合为一个孤独而锐利的心灵……

内容提要

魔术时刻戏剧性滚落的泪珠,精密练习过上千次的侧脸低头微笑——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,女儿。什么事情都在那么早的时候,就被预知了,剩下的只是绣补拼缀那朽烂斑斓的花片,这真是最深的悲哀。亦真亦幻的岛屿纪事,影影绰绰的剪影侧写。量子力学里充满诗意,经验匮乏者掷下骰子,展现的却是现代人贫乏却多余、悲欢难以言喻的自我孤独宇宙。在《女儿》里,那些“很久很久以前……”“我们原本可以……”,一个更好的世界、更好的自己,最后总是为大大小小测不准的伤害掠夺去了人生。女儿,作为爱、文明、救赎的原型,在漫长疲惫的未来里,她们将如何弥散、传播、叠加、干涉,自行演化;直到被观察到的那一瞬间,方塌缩成真?

如班雅明式「步行于地表」的阅读方法,透过肉体劳动,抚摸、摩娑字词的肌理触感,而获得一种原始且饱满的「小说体感」,面对文学,骆以军始终是一名虔诚如抄经僧的践行派;在骆以军年少时,台湾已从文字审查的紧箍咒中缓过气、迈入出版与写作相对的自由时代,他仍像一名古典教义的奉行者,为「加强注意力集中」或「阅读之硬体条件的体适能」此一类理由、亲身攀爬那高耸林立遍布宇宙的无数小说雷峰塔:「我很久没有抄书了,主要是生活、经济压迫下时间变得有限,但『抄书』会将单一个体的思维,面对前人可能不曾面对的『全部的细微线路都燃烧』,有点像落单的孙悟空面对整个天庭的覆盖,你如此渺小,但还是得蹬着筋斗云升空,你用尽各种可能变化,可能还困在如来的手掌心裏。」骆以军说。

章节试读

从天地伊始至今(二十五年,十九部作品,数不清的大小文学奖项),骆以军不曾停止探问一个最基本的文学问题,其同时亦是当代艺术、哲学、历史、戏剧、人类学甚至是天文学与量子力学所瞄准的核心设问:什么是虚构全面启动的世界?在繁复的故事群落与华丽辞藻背后,什么是骆以军所有作品精光绽放的精纯底蕴?或者应该尝试基进设问:这些总是宛若活体的碎形故事、如江河奔腾泄涌的魔性修辞,创生何种“非如此不可”的文学纯粹空间?答:虚构。而且是对虚构的固执创造、经营与形变。阅读骆以军便是尝试理解虚构的当代性,其无穷变貌与究极思索。书写等同于虚构与虚构的无穷虚构,其迫临的在场与缺席,甚至缺席的在场或在场的缺席……对骆以军而言,小说家的创作从来不只是小说,而更系于“小说反思”,在小说之中有小说的思考,以小说反思小说,或者这二者根本是同一回事,文学的双面维罗尼卡。因此,书写《女儿》同时亦是书写“书写《女儿》的方法”。作家笔下流淌的每个字都同时是“故事”与“说故事的方法”,既是目的也是工具,是小说也是让小说断死续生的丹药。其实自福楼拜以后,或者早在塞万提斯,小说家便已不可能是天真的讲故事的人。回忆、经验、幻想、梦境、理论……都可以是小说的素朴内容,但亦都不是严格意义下的文学,因为所有小说都命定“已经是后设小说”,都必然投身于“小说如何可能?”的究极设问与洪荒创造之中。写小说同时也必然是写小说自身的理论,是自我证成与自我批判的永恒回归。这就是当代书写的艰难处境。文学衰竭甚至已死,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:书写不再有典范、不再有套式亦不再有类型可循,一切书写都必须从零度开始,写小说意味同时书写使小说存在的崭新理由与方法。文学是一种“自我奠立”之物,“‘在那坏毁之境重新组装回自己’的那想象的一生,就是‘自己的一生’,终于修补回一个完整人形的时刻,恰也正是这个‘自己’生命走到尽头衰老将死的时候……”……

但现代美猴王成功从如来的指缝间脱身,随即建盖、壮大其「骆氏风格」的小说水濂洞;从早期的《红字团》到《妻梦狗》、《第三个舞者》、《月球姓氏》、《遣悲怀》,以至近年《西夏旅馆》、《女儿》……一部部长篇恍若接连发功般掌掌飞出,骆以军变魔术般将那个生长于永和窄巷的外省男孩的身世扩张、变形,最终建立繁複地下水道式的神话系统:「我自己(或我们这一辈)多少确实因为自身经验的限制而非常欣羡那『张爱玲式』(或曰『《红楼梦》式』、『《追忆似水年华》式』)的繁浩身世,故产生两种倾向:一种是纯然的畏羡,因你缺乏那样的身世,就算如何后仿,也无从照亮那局部的繁华讲究,每一细部的耗工,或层级森严的语言的讲究、关係的掐花扭转。你看张爱玲即使在创作的晚期,那样的孤寂之境,回忆的光焰,可以将童年家屋所有的人召唤而如在眼前。」骆以军娓娓分析:「另一种则是『乱世浮生』式的、经历过大变动的,譬如像波拉尼奥《2666》的真正长篇的展幅;但游于小说的丰饶之海,我们会幸福地读到有孟若这样的小说家,有雷蒙卡佛这样的小说家,或有赫拉巴尔这样的小说家,有安洁拉.卡特这样的小说家,保罗.奥斯特这样的小说家;他们撬开的水中树枝,上面附着的无数珊瑚虫,那样奇妙的、眼珠另一个摺弧的人的样貌。」

专业点评

《西夏旅馆》之后,骆以军最新长篇力作。关于爱、经验、世代正义的终极叩问——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,女儿。红楼梦的十二金钗,雷峰塔下的张爱玲,纳博科夫的洛丽塔,川端康成的睡美人,还有谷崎润一郎的NAOMI、顾城的英儿——女儿,人类最美好的身份,文学史上经久不衰的亘古主题。她们不仅仅往人间铺展,更是投向浩瀚宇宙、那虚构全面启动的世界。人的生命中总会遇见那几次,再差一点点就彻底翻覆的哀伤、打击、冤屈。上帝或许不掷骰子;而在下一个漫长疲惫的世纪,作为爱、文明、救赎的原型,经验匮乏者笔下的女儿,又将如何描述你我测不准的人生?

身为说故事者,如果自己的故事不够多,最好是扮演称职的蒐集者:「採集故事有点像割收牡蛎的劳动,我所住的城市的咖啡屋、长辈喝酒的聚会、按摩店阿姨或计程车司机,他们会用较局部的方式结晶着故事。我们其实很长时间是在历史『之后』的时光,很像一种搁浅、停止,但其实各种单一个人的细微独特性又不断浮出,这扩张了你对人的想像。」这是骆以军如此热爱聆听运匠们、卖菜老妪、咖啡店隔壁桌女子、路上放学的学童之间谈话的原因?「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同时也是创作者,像耳朵贴在铁轨上听非常远非常远的火车的震动;我们这一代在接受历史的剧烈变动之余荡,故事的强烈能量或难再得,但可以用更多维度的方式,将经验建筑成一座巴洛克式大教堂。」

被围困的小说行者

从几个「哥们」快活伸腿、意气拳拳地抽着菸比划着文学大梦的某座大楼天台,一脚踩空跌进一张黏兮兮的大片蜘蛛网,被困在一个密集度、沾粘性都达到表面张力最强的时代:网路资讯的巨兽一掌挥落文学家头顶王冠上的宝石、再一脚踢翻供奉纯文学系谱的香灰神龛,鉅力更胜古早时强压孙行者的如来神掌;「文学」不得不低身、转而寻求权宜并力行减肥(减去沉重的传统、典範和信仰),好把自己套进轻若无物的消费模式,而消费/消化速度最迅猛者莫过于脸书facebook。

当小说家抡起金箍棒充当平衡桿,蹑足踏行在彼(手写抄读)与此(打卡发文)的时代钢索之上,我们却讶于骆以军身姿的灵活优雅、步伐轻快流畅,他的facebook帐号已有十数万人追蹤,超高人气就算称一声「网红」也合理,「其实我并不协调,我的小说和脸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玻璃烧球,我多希望我的脸书读者会看在我每夜在脸书插科打诨的分上,抱着某种补偿心态跑去买我的小说啊!」骆以军笑笑的捻熄香菸:「我这一代的创作者开始出书时,事实上小说以书作为运动场,已经失去了调戏、惊吓读者,让读者神魂颠倒想看下去的时光了,事实上,我们的读者都是有极高文学素养。我这阵子在看Netflix影集《王冠》(The
Crown),讲伊莉莎白女王在二十世纪中期即位,那是在二战后、电视出现的时代,其中一段讲到王权维繫的意义,可能和世俗政治的逻辑相反,它建立在神圣性的梦幻上。我觉得当代小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赌注,那就是『卡夫卡赌注』(华人或可说『张爱玲赌注』):你不被世人所看见,因为写小说的这个你,是自我流放在世俗时间之外的。小说在二十世纪蔓长出那么多的天才,像辉煌的星空,在二十一世纪此刻的我们,启动这座小说时间河流的想像、回忆,立刻被那『不能承受之重』压垮,你不可能去讲『没有被摺叠过的语言』,也就是说,你从说故事开始,就不可能被从未读过卡夫卡、马奎斯、卡尔维诺等等的读者理解,因为你已进入被卡夫卡剥解后的语言世界、或波赫士分裂过后的小说时间,纳博可夫纳微观的『疯狂倒影』,昆德拉的欧洲时钟,奈波尔的抵达之谜……这是一座重重魅影建筑其上的城堡,小说家若被指名为小说家,他的语言不该被贬值、污染。反观现今的小说行者,他必须变大变小,或化为液态、粉末,承受那扭绞、延异的重力。这也使我看到某些小说家,或耗费更大力气于自我戏剧化,但小说之外的小说家,这个形象往往是十九世纪的或欧洲的,譬如普鲁斯特在《追忆逝水年华》裏写那些十九世纪巴黎贵妇沙龙裏的军官、诗人、败德者、年轻政论者、失事的老人;或是波拉尼奥在《荒野追寻》那无数个波光粼粼的各类人;或是《儒林外史》那些交际应酬的明代文人——我相信每个时代的观测者有其选择作为昆虫学或植物学的显微镜,例如我不信川端康成如果没嫖妓还能写出《睡美人》那样让人想尖叫的美,而脸书上那种朝生暮死、像水蚁纷纷、闪瞬即逝的个人哀感、慾念、愤怒、恐惧孤独的求暖,或是我延续《壹週刊》专栏、得去做的某个空间的人物素描,往一个更碎裂、分子化的世界走的观看舷窗……另外有一种『希望被更多人看见』的生存感,你必须让人们认识自己,但这真的完全是两回事……」骆以军打燃一根菸,问:「譬如——你能想像张爱玲写脸书吗?」

说书人的技艺

二月面世的《胡人说书》集结三十三篇读书随笔,既是「说书」,免不了仍维持浓厚的骆氏说书人风格。其「被说」之书囊括西方现代大师如卡尔维诺、波赫士、马奎斯、韦勒贝克与我们熟悉的名字如张爱玲、莫言、木心、邱妙津、童伟格、杨泽、房慧真等并陈;西方现代文学、中国古典与华文现当代文本共处一室,骆氏华丽杂技般的笔法更展现其阅读资料库之广袤,这种大规模的知识的搏命上阵,在去年骆以军、董启章对谈专栏所结集的《肥瘦对写》中已见形貌:「我跟董启章都属于某一种『老文青』,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。我第一次去香港时拜访董启章老家,那时他跟父母一块住,他写作的空间就在主屋旁的车间,而他们家只有一张桌子,平常是书桌,吃饭时把桌子摺一摺、摊一摊变成餐桌。」二○一一年,骆以军赴香港浸会大学驻校,香港那压缩真空罐头般的城市空间几乎引发他的幽闭恐惧:「那时学校替我弄了一间可抽菸的公寓,地点就在董启章写作的车间附近,附近大楼林立,楼非常高,但楼裏面的空间是狭窄阴暗的,你看这就是董启章的童年环境!台北的空间相较还是比较舒服的。」

谈起这位强大的小说对手,骆以军抱着一种人类学的浓厚兴趣:「你看到董启章这个人会觉得,他就是香港文坛的大哥,但他小说裏的抒情基因跟我一样,一直停留在某个阶段;我停留的阶段是以前高中男生那种逞强斗勇的、动物性的,董则像高中女孩般清纯,他写《安卓珍妮》像在写一个伤害的倒影,他则是那个柔弱的、阴性的、智性的被伤害者。他的小说没有真正的暴力,反观我的小说则全部充满暴力;他像个植物学家,在温室裏精密安静地建构小说世界。」

《胡人说书》中,骆以军长年来漫谈式的、繁花乱扑般的小说(文学)观得到暂栖的容身处:「说到这本书,其实我自己有点忐忑和羞愧,几年前有一本鉅作是童伟格的《童话故事》,他去谈纳博可夫、傅柯这些大师的『伤害时刻』、那些童话启动的机关;还有黄锦树,他是将西方理论与西方背景的大小说家作为他论述的驱动引擎,我只是随笔写写。」一贯满口谦让中,骆以军仍不无显露几分自信,「我觉得如果我可以完整地用篇幅去谈朱天文、王安忆、董启章、童伟格,我都可以做得不错,但当时都没有机缘去写点什么;《胡人说书》如果是在十年前出版的话其实还可以,像《肥瘦对写》裏我跟董启章去谈到阿根廷小说家卡萨雷斯(Bioy
Casares)和波赫士(Borges)的对谈,他们也是把一切能榨的都在谈话裏榨乾,这种聊天像川端康成《睡美人》式的、性失能的两名老人的随意漫谈……」他想起些什么,偏头笑开:「也许十年后,我和董启章可以再来谈一次噢?」

骆以军和董启章,犹如台湾与香港两面矗立的小说巨塔,彷彿师出同门的两名高手分据峨嵋与崆峒之巅;在骆以军眼中,也指认董启章为当今香港文坛的「字头」:「董启章非常有趣,我觉得他在香港文学裏也算是异数,他的文学起点其实发生在台湾,一九九四年他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隔年又得联合报文学奖长篇小说特别奖,那时候他比较接近台湾的现代主义教养,例如《安卓珍尼》、《名字的玫瑰》其实某部分很像袁哲生;后来他有意去扭转,变身成一位道地的香港作家,而我还停留在暴力的洗衣槽中打转、摸索台北的时间感和话语结构。对我们这一辈小说家,董启章可能是我们之中最早着手建造长篇建筑的人,那时他的『自然史三部曲』突然在我们毫无準备时砰地丢了出来,对我们产生很大的刺激!现在的董启章已经熟谙他自己的方法论,把某种香港故事的典型纳为己有,过去我们谈香港文学会谈西西、谈也斯,现在我们谈的就是董启章。」

写作者的自疗法门

去年《联合报》副刊邀集的「我们这一代:五年级作家」系列中,骆以军应邀撰写了〈化作春泥更护花〉一文,剀切地描述五年级写作者历历走过的「恩义,启蒙,和一种说不出的伤害,混搅在一起,像琥珀的稠胶」的时光,而后一代又一代更新更年轻的写作者扑叠上来,搅和这锅「在这个岛屿,这个年代,做这件事,它是注定贫穷的」的文学浊汤。在已是新世代认知中的「大前辈」的骆以军眼裏,文学是迷醉身心的浓缩药草毒液,也是那些阴暗处发生的伤害、暴力与悲怆的澄澈解药:「我从前超爱符傲思的《魔法师》和艾莉丝.梅铎的《大海,大海》,那正就是老人,全知的、博学的、拥有生命这一端的前辈,对一个年轻人,可以摧毁他、颠倒他的视域、手伸进去他最私密的内裏。这当然是一张像国际特工电影裏错织交射的红外线网阵、一座『红楼梦城堡』,这应该是每个穿渡过去之人,都能心领神会。智慧、视野、知识、美的鉴赏力、人情世故……这些都得细细摩娑,或又汹涌而来猝不及防……这也是我当初写《女儿》整本长篇,三十万字想要张开的图景;我们这一代可能同时是《新青年》潮浪的后续,可能又是最成熟的《儒林外史》的继承人,这非常奇妙,我们的书单裏必然有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这样朝最激切纯洁光焰奔去的基因,但我们却又读到张爱玲的《雷峰塔》,那种古老、嵌死、如围棋布局的繁複人际之网,为之心醉神驰。我们知道那种话语的虚实进退,阳奉阴违,尔虞我诈,长不出美丽的文明之花;但同时,它或已然是我们这个文明的细密画挂毡。」

在这时代,写作能得到的现实报酬既然如此,但这孤独自冷的熬汤过程之所以迷人,因为其本身即是「一种赠与」,是一定程度的自伤自戕,也是于极孤独凄冷中自体内自动焕发熊熊热能的自疗魔术。作为一个经历并洞穿那「一整个三十年子弹射出,飞翔,到下坠的全景」的目击者和过来人,对于世代经验相对更加贫瘠的年轻一辈,骆以军多怀感慨:「如果说新文学(或西方现代小说)从欧洲大小说家的客厅炸出火焰,距离现在也不过一百年,我们的前辈在学习这种『现代文学的交涉』时其实也在摸索:从某某前辈作家的客厅、明星咖啡屋、同仁期刊、文学杂誌、报纸副刊、出版社到后来的文学奖,文学其实又牵涉太多国家机器后面的线路,所谓的文坛,当然就是爱丽丝梦游记的各式《变形记》。」

时代环境、资源分配、权力流动……这些问题在不同世代都紧扼住写作者的咽喉,对于客观情况更险峻难行的下一个文学世代,骆以军充满了柔软的同理心思:「我的上一代是非常幸运的一代,他们恰在文学生涯的青年至壮年期,遇到台湾解严、媒体开放、出版爆炸的年代,似乎文学市场给予他们成为最好的专业作家的年代。但到了我这代,则真如穿过换日线,全球化翻译小说的铺盖乃至网路的演化巅峰,如今是文学与出版的寒冬,我这一代的创作者真正嗅闻到后面的年轻创作者的灭绝空气,他们的环境太恶劣了。现在的三十多岁的怀抱着文学梦的青年,几乎不可能以专职写作维生,这种世代的漏斗状骤缩生存通道,恰又遇到台、港与中国的变局,我觉得一种丰饶世代和贫瘠世代之间应该要对话、说情的空间不见了!这扇旋转门被卡死,让我非常迷惑。」

当前一代写作者掌握着副刊、媒体、文学奖与出版社,去触摸、揑塑与割分文坛的真血实肉,年轻写作者亦有他们的战场:网路。他们如游击军流窜于facebook、BBS和各个社群、论坛、留言平台,于各座零星战场上鸣鎗亮弹;这是虚拟的战争、是长期蹲踞在贫困底层之心的战火:「其实文学本来就该有各式各样的战斗、论战,但它们常成为化石岩层,对后辈来说,都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珊瑚森林。很多网路上逐浪而涌上的文学论战,好像是在为一个将要消灭的文学世代而战,一切好像要从头开始,没有那个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客厅,没有波赫士和他有人的咖啡屋,没有赫拉巴尔的酒馆,这对我来说是文学森林得了白化症的景观。我不知道,是否这一百年的文学启蒙,只是一个永劫回归的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的重複闪曝?我们读后来的张爱玲,还是那苍白少女活在一个病态的、腐臭的老人幽灵之塔啊……」

骆以军捻熄手中最后一截菸身,所有他看过、他体会过、他置身其中或仅仅旁观过的亲爱争执撕裂结好等总总,就像掺和了雨水的菸灰般已无颜色,气味的余绪却仍鲜明:「其实,我面对想像中的后辈,他们可能比我年轻时,对于走这条路的惨烈、一无所有,更世故且知道怎样在那荒原走下去,或更通彻相濡以沫的道理。」

文:蔡琳森、崔舜华人物摄影:蔡琳森统筹:冼伟强、袁兆昌编辑:袁兆昌(原文刊于2017年5月7日文学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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